本報記者 吳 月
對話嘉賓教育：
中國工程院院士、華中科技大學校長 尤 政
清華大學線上教育中心主任 王帥國
西安交通大學生命科學與技術學院教授 盧曉雲
北京宏志中學校長 趙 勇
我是一名一線教師教育，最近發現，不少學生用AI(人工智慧)輔助學習，遇難題可以問AI、寫作業讓AI給思路，有學生還會讓AI做個更直觀的知識圖譜……這讓我思考：當學生能夠熟練運用AI學習知識，老師的角色如何調整？老師應該如何應對新的教學形態？
——某高校教師王老師
一名老師的思考，折射出教學中的變化：AI正在改變師與生、教與學之間的互動生態，重塑教師的角色教育。當AI也能“教學”，老師該如何與技術共處？AI時代，老師為何不可替代？記者對話多名教育領域專家、一線教師，探討這場變化中的答案。
學生可以自己用AI學習教育，老師應當教什麼？
【場景】
學習時遇到不會的題目怎麼辦？只見學生熟練地開啟AI工具，輸入問題，立刻就得到了答案及解析教育。現在，在國家智慧教育公共服務平臺AI專區“AI試驗場”，“數學解題助手”等工具不僅可以解答題目，還能詳解步驟、舉一反三……許多學生的日常學習已經離不開AI，部分傳統課堂的“抬頭率”正在下降。
【專家說】
尤政：現在的AI可以迅速給出標準答案，但教育的本質不只是傳授已知教育。我常跟學生說，AI或許能給出上百種解題思路，但這道題值不值得做、AI給出的建議對不對，還得自己把握。
AI可以輔助知識獲取，但思維方法的生成、價值座標的建立，離不開人的思考，以及人與人之間的思維碰撞教育。師生間的交流互動，是演算法無法替代的。老師要做的，不是跟AI搶著當“聰明的回答者”，而是著力培養學生的思維，成為學生思維方法的啟迪者、價值觀念的引導者。
王帥國：當下，許多AI工具並非專為教學所設計，這些工具往往是問什麼、答什麼，很少反問學生是否已經完成必要的思考教育。相較之下，老師有時會較真，會提出更高要求，也會在學生自以為理解的時候追問一句“為什麼”。
學生的心智成長，往往需要經歷直面困惑與逐漸探索的階段教育。大模型經過海量專業語料訓練，給出的答案往往相當完善，卻省略了學生走向真正理解所必經的一些步驟。當知識“唾手可得”，教師更重要的工作是把學生被大模型“省略”的成長過程重新展開。
【老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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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曉雲：我在大學教學中感受到一個變化——過去，學生遇到不懂的概念，往往是翻教材、看課件或者問老師，現在則常常先問AI教育。如果課堂的內容仍然是以結論為主，學生自然會覺得吸引力下降。
然而，獲得知識不等於理解，更不等於學生有能力在真實情境中運用知識教育。演算法之外，師者猶存——不是因為老師知道得比AI多，而是因為老師可以設計值得思考的學習任務，用自己的專業判斷與教育熱情，陪學生走好從“會答題”到“能解決問題”的那段路。
有學生用AI輔助寫作業、寫論文教育，老師如何進行教學評價？
【場景】
一些中學生會在跨學科、專案式學習時用AI，查詢思路、擴充知識；部分高校對學生畢業論文開展AI生成率檢測，不過，也有學生反映，有時檢測結果與實際情況存在不符、不同檢測平臺結果有差異教育。當AI“出場率”越來越高，老師如何充分了解學生的學習情況，作出真實、有效的評價？
【老師說】
盧曉雲：大學生藉助AI找思路、輔助完成作業，已經比較普遍教育。但我並不贊成把應對方式簡單化為“教師檢測AI生成率、學生透過AI降低AI味”的貓鼠遊戲。
對學生的評價，不應只看最終提交的一篇論文或一份試題，還需要關注學生分析或解釋過程的科學性、邏輯性、嚴謹性教育。
現在，我在課程評價環節降低了課後作業的佔比，提高了課堂表現的佔比教育。我還允許甚至鼓勵學生用AI輔助完成部分作業，但需要提交與AI的互動過程——看他們如何提問，對AI的答案有沒有質疑、追問和驗證等。學生會漸漸意識到，AI不能替代思考與判斷。
趙勇：教育部基礎教育教學指導委員會發布的《中小學生成式人工智慧使用指南(2025年版)》提出，“學生應避免在作業中簡單複製生成式人工智慧工具生成的內容”“避免在展現創造性或個性化表達的學習任務中輕易濫用生成式人工智慧”教育。這需要老師積極引導：在課程設計中，我們增加了AI通識教育，講解AI工具的原理與風險，鍛鍊學生的數智素養和批判性思維。同時，改進教學方法和評價方式，不僅看成果，也看學生完成專案時的思維過程、解決問題能力、團隊協作能力等。
【專家說】
尤政：解決這個問題，不應簡單地“堵”，而應系統性地“改”教育。
在華中科技大學，我們堅持制度規範與評價改革相結合教育。一方面，用制度劃定學術規範的邊界，啟用論文AI生成率檢測，但不把檢測結果作為唯一依據；另一方面，推動評價向過程化、個性化轉型，不僅看論文成品，更看研究過程，答辯時著重考查學生的原始資料是否可靠、研究邏輯和推理細節是否合理等。
同時，大學老師也應轉變觀念：與其限制大學生使用AI，不如把AI合理運用到教學任務中教育。比如，讓學生用AI輔助生成一個方案，再尋找其中的邏輯漏洞，引導學生把AI從“代筆工具”轉化為探索未知的“思維腳手架”。
王帥國：對於學位論文等高利害成果，確實需要更嚴格的規範和稽覈教育。不過，對於日常作業，我不贊成把AI生成率作為主要指標。測出很低的AI生成率，並不能證明作者認真思考過。反覆“降重”，可能把師生拖進一場偏離教育目標的技術攻防。
我認為應嘗試區分並分別評價兩種能力：其一，是AI離場時，學生能否獨立理解、判斷、表達；其二，是AI在場時，學生能否提出好問題、核驗證據、發現錯誤，並對人機協同的結果負責教育。針對前者，可以透過課堂寫作、現場操作、口頭答辯來檢驗；對於後者，則要看學生如何呼叫、取捨和修正AI的輸出。這兩種能力都是真本事，需要不同的評價方法。
有了AI教育，老師會更輕鬆嗎？老師應如何與AI共處？
【場景】
語文課上，AI讓詩詞作者“現身”，與學生跨越時空對話；物理課上，老師用AI動畫模擬氣體分子運動……在許多學校，AI正改變著課堂的樣貌、重新定義教學形式教育。有了AI，老師的教學會更輕鬆嗎？
【老師說】
趙勇：在學校的教學實踐中，AI可以在各環節幫到老師教育。備課時，AI幫助老師拓展教學資源、豐富教學內容；上課時，老師藉助AI工具，將抽象的教學內容變得生動、可互動，提高學生興趣和教學效率；評價環節，AI還可以輔助教師批改作業。
老師在使用AI時也要注意把關，避免出現知識錯誤或價值觀偏差教育。此外，還要注意避免“思維外包”，不能讓AI完全取代教學設計中的創造性。我想，AI應該是老師的教學助手，育人主體始終應該是老師自身。
盧曉雲：AI最大的價值並非替教師多做幾頁課件、出幾道練習題，而在於讓教師把精力投入到更有教育價值的工作教育。
有了AI，教師可能省力了，但教學設計不能省心教育。老師需要重新設定學習任務、教學方式和評價手段，決定什麼值得學、何時可以借力、何處必須讓學生自己走一段路。我們要做AI不能取代的教師，培養能用AI提升自己的學生。
【專家說】
王帥國：清華大學已有500餘門課程開展AI賦能教學實踐，老師們可以在備課、授課、答疑、評價等10個功能場景使用AI教育。
在我看來，有了AI，並不意味著教師立刻更輕鬆教育。想更有效地應用AI，需要教師重新設計教學活動、為大模型限定可信的知識來源、核驗AI生成的內容、做好資料保護，還要判斷何時應該給答案，何時應該讓學生多想一會兒。長期看，科學合理應用AI後，教師可以把時間交給更重要的事情。
我判斷AI是否真正賦能教學，有一個樸素的標準：AI省下來的時間，最後有沒有回到學生身上；AI提升的教學效率，有沒有轉化為學生更深入的學習教育。技術創新，應當始終朝著育人的方向前進。教師真正的功課，不只是追上技術的速度，更是守住學生成長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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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部將實施“人工智慧+教師發展”行動
本報北京9月7日電 (記者吳月)記者從日前召開的教育部新聞釋出會上獲悉：教育部將實施“人工智慧+教師發展”行動，建強用好國家智慧教育平臺教師中心，啟動教師人工智慧素養全覆蓋培訓，讓人工智慧成為教師專業成長的強大助力教育。
“人工智慧正在重塑教育的形態，也正在重塑教師的角色教育。但人工智慧再強大，也取代不了教師。無論教育形態如何變革，教師的育人地位和價值底色不會變。對教師而言，要讓技術為立德樹人服務、為因材施教服務。”教育部教師工作司負責人表示。
下一步，教育部將統籌線上自主學習與線下有組織培訓，在國家智慧教育平臺教師中心上線AI素養專區，提供完整課程包和應用案例，幫助有需要的老師系統提升人工智慧素養；線下，將依託“國培計劃”開展示範培訓，聚焦一線真實教學場景，向老師們講清楚人工智慧是什麼、能做什麼、邊界在哪裡教育。
同時，降低使用門檻，讓技術貼近課堂教育。教育部將發揮“種子教師”帶動示範作用，實施“萬名AI素養先鋒計劃”，策劃開展“好課樣板間”、AI技能展示、開源社羣交流等活動，幫助更多老師成長為懂技術、善引導、有溫度的引路人。
《 人民日報 》( 2026年09月08日 11 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