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現場感的演藝新空間能否接續小劇場戲劇的熱度?

追逐現場感的演藝新空間能否接續小劇場戲劇的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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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逐現場感的演藝新空間能否接續小劇場戲劇的熱度?

追逐現場感的演藝新空間能否接續小劇場戲劇的熱度?

◎賈力藶

近年來,“小劇場”的概念在公眾視野與公共討論中的熱度持續遞減,逐漸被勢頭高漲的“新空間演藝”所覆蓋,甚至被與之等同看待戲劇。與“新空間演藝”相伴走入大眾視野的,還有“環境式駐演”這一標籤。依託文商旅深度融合與商業市場的蓬勃熱度,新空間演藝催生出型別愈發多元的作品型別、置景日趨考究的舞臺、融合形式持續迭代的技術手段,形成全新的觀演模式、觀演習慣,衍生出豐富的配套觀演活動。

在此背景下戲劇,諸多問題亟待釐清:當下的新空間演藝應當如何定義?它是否代表小劇場戲劇發展的全新階段?我們是否有必要重新劃分它與傳統小劇場的概念界限?

事實上,新空間演藝看似跳出了傳統小劇場的固有框架,本質上是從傳統小劇場範疇中提煉出非正式、小型演出空間的核心特質,並以此為基礎拓展外延、豐富內涵後形成的新型演出形態戲劇。可以明確的是,這一方興未艾的演出新形態,正在重塑國內戲劇演出的文化生態。

從空間載體來看,演藝新空間延續了小劇場的空間屬性:既有由劇場排練廳、多功能廳、傳統小劇場改造的演出場地,也有大量由倉庫、廠房等非傳統劇場空間改造而成的演出場景,同時逐步滲透寫字樓、影院、商場等多元商業空間戲劇。但從行業實踐來看,新空間演藝既無法取代傳統小劇場戲劇,二者也不能簡單畫上等號。當我們梳理中國小劇場戲劇發展歷程,需要客觀審視這股火熱的新空間演藝熱潮,辨析二者深層的關聯與差異。

從藝術自覺走向商業自覺

一個週末,上海某商業中心的餐飲樓層,多場新空間小劇場演出即將上演戲劇。飯後路過的行人駐足詢問演出內容,檢票人員給出近似廣告的簡短推介:“這是個懸疑劇,一個半小時就結束。”寥寥數語足以說明,新空間演藝已經步入成熟發展階段,成為無縫融入日常生活的文娛選擇。如今新空間演藝作品型別清晰、定位明確,觀眾能夠建立穩定的觀演預期。

國內新空間演藝的蓬勃發展,有著清晰可追溯的時間節點戲劇。2020年8月,在上海亞洲大廈“星空間1號”上演的《阿波羅尼亞》具有行業標誌性意義。該劇不僅掀起環境式駐場音樂劇熱潮,帶火亞洲大廈演藝叢集,更讓“環人廣”(環人民廣場片區)成為新空間演藝的代表性地標。這一現象的出現並非偶然:一方面得益於文旅政策的持續扶持賦能,另一方面因2018年聲樂綜藝《聲入人心》出圈,提升了大眾對音樂劇的關注度,拓寬了劇場受眾圈層。而歸根結底,新空間演藝的成熟根植於發達的商業消費環境,是消費群體對沉浸式情緒體驗需求升級的產物。

新空間演藝的快速發展,直觀體現為場地數量與演出規模的持續增長戲劇。以上海為例,從被稱作“豎著的百老匯”的亞洲大廈,到步行十分鐘可達的上海大世界;從大上海時代廣場地下一層,到世貿廣場、新世界百貨、和平影都等多處商業高層,商業綜合體內的新空間演藝不斷增加、佈局持續延展。演出形態也從早期單一的環境式駐場音樂劇,演進為“環境式駐場+”的多元模式,打破傳統戲劇體裁與題材邊界。除懸疑、喜劇這類長期廣受市場青睞的型別外,穿書(指人物穿越到某本小說或經典故事中)、驚悚、熱血、復仇等網路流行文化元素大量登上舞臺。多數劇目時長穩定在90分鐘左右,懸疑疊加喜劇、女性成長融合時空穿越等混搭題材十分普遍。

市場熱度不斷走高的同時,行業發展短板也日益凸顯,問題的破解路徑依舊錯綜複雜戲劇。對於這一新興文化業態,行業應當保持包容審慎的態度,但更要意識到:新空間演藝早已超越普通現場演出形態,成長為值得深度研究的文化現象。型別化、情緒導向的體驗式演出成為主流,觀演前抽取角色小卡、演出結束後的演員現場互動已然成為標準化配套體驗。大量謝幕、演員互動的短影片片段在社交與影片平臺廣泛傳播,持續放大市場影響力。

脫胎於環境式駐場音樂劇的新空間演藝,自帶鮮明的商業與娛樂屬性,精準契合當代觀眾對“現場感”“活人感”的訴求戲劇。隨著場地與作品數量持續累積,新空間演藝依靠現場演出,能夠充分供給多樣化的情緒體驗:近距離歌舞帶來的感官享受、復仇敘事帶來的情緒爽感、沉浸式驚悚情節帶來的感官刺激等。

重提小劇場戲劇,更是重提小劇場戲劇的精神

把時間拉長,回望中國戲劇發展,這股新空間觀演熱潮會成為極具辨識度的行業印記戲劇。它見證了中國戲劇與時代的積極互動,也印證在人工智慧時代,現場演出獨有的“現場感”與“活人感”,是技術無法替代、滿足觀眾情感需求的核心價值。但回到劇目創作本身仍需反思:在題材繁盛、熱度高漲的表象之下,新空間演藝究竟為戲劇藝術注入了哪些真正嶄新的內涵?當熱血復仇、暗黑美學等高概念題材集中湧現,作品是否僅僅停留在觀眾表層情緒宣洩,能否沉澱出紮實的故事與立得住的人物形象?這場形式與型別的狂歡,究竟為小型演出空間帶來了哪些實質的藝術革新?

作為對應“ExperimentalTheatre”(實驗戲劇)的藝術形態,西方小劇場運動以1887年安德烈·安託萬創辦自由劇院為起點,距今139年,其原初核心強調非商業、實驗探索戲劇。中國小劇場戲劇,以宋春舫1919年發表《小戲院的意義、由來及現狀》為理論發端,距今107年;若以1982年《絕對訊號》作為本土實踐起點,則走過44年。這四十餘年,也是中國戲劇在敘事、美學層面探索最為活躍的時期。

新空間演藝自帶濃厚的商業娛樂屬性,如果直接套用19世紀末小劇場運動反抗商業化的原初精神加以苛責,難免脫離現實戲劇。但新空間持續挖掘、培育潛在觀眾,讓現場表演藝術成為大眾的生活選項,在此背景下重提小劇場戲劇的精神,依然具有現實意義。一方面,小型演出空間靈活自由的物理特質,即便不以純粹藝術實驗為唯一目標,依舊為創作者探索舞臺新表達提供土壤;另一方面,中國上世紀80年代興起的小劇場戲劇,自發展之初便與市場緊密共生。

早在上世紀80年代,學界便指出:小劇場的核心並不在物理空間狹小,而在於反叛、探索的實驗精神戲劇。只是這一純粹的藝術追求,很快被上世紀90年代市場化演出實踐沖淡。此後興起的小劇場商業演出,緩解了話劇行業生存危機,摸索出適配市場的觀演模式,可以快速響應消費需求。無論改編自網路文學的《第一次親密接觸》、兼具實驗與時尚特質的《戀愛的犀牛》,還是風靡一時的白領戲劇、解壓喜劇,都共同助推了北京民營小劇場的興起。戲逍堂、雷子樂笑工廠、盟邦戲劇、至樂匯、開心麻花、孟京輝戲劇工作室等戲劇品牌相繼登場。時至今日,多數品牌已然淡出大眾視野,僅開心麻花與孟京輝戲劇工作室始終保持活力:前者深耕型別化敘事與IP開發,將商業戲劇的型別創作打磨至極致;後者依託經典文字重構,融合流行文化元素,持續輸出貼合青年群體的先鋒文化表達。這些連線觀眾的創作經驗,值得系統梳理總結。

即便紮根商業土壤,新空間演藝依舊承載著文化高質量發展的使命戲劇。這一點可以類比網路文學:行業型別豐富、娛樂屬性突出,同樣誕生《明朝那些事兒》這類兼具忠於史實與年輕受眾閱讀體驗的作品。小劇場研究學者吳戈曾將小劇場戲劇特徵概括為“小、近、空、變”:演劇空間變小、觀演距離變近、舞臺裝置變空,以及表現形式多變。這套特徵最初源於經濟條件的客觀限制,而當下新空間演藝呈現“小、近、滿、細”的特點,在保留空間尺度優勢的同時,更追求繁複的舞臺置景與包裹式視聽體驗。

重提小劇場戲劇的精神,本質是重新審視上世紀80年代以來的中國小劇場創作傳統,分辨何為真正的藝術創新、何為表層形式翻新,追問當下創作是否完成敘事與思想的實質革新,能否在感官體驗之外和觀眾達成深層的藝術對話戲劇。如今不少作品將碎片化敘事當作創新手段,標榜契合社交媒體時代觀眾審美。但這類手法在1980年代小劇場中早已出現,受德國戲劇家布萊希特戲劇觀念影響,拼貼、史詩劇結構(注:突破了“三一律”編劇方法,採用自由舒展的戲劇結構形式,多側面地展現生活寬廣的內容)被大量使用,並且服務於現實思辨。反觀當下部分作品,故事本體尚且無法講通,所謂碎片化手法,很難實現引導觀眾重新審視現實的功能。

如今傳統小劇場與新興新空間演藝的邊界日漸模糊戲劇。許多習慣了新空間娛樂化演出的觀眾,在看到堅守實驗精神、直面現實的小劇場作品時,會用“吃到了細糠”形容觀演感受。觀眾本沒有義務區分兩類演出形態,而行業需要思考:如何在商業化浪潮之中,守住小劇場實驗精神,深耕內容創作,實現商業活力與藝術探索雙向共生,產出屬於這個時代兼具實驗性與當代性的標誌性作品。

面對這一現實語境,已有年輕創作者給出探索性的答案,展現出更加自由開放的劇場觀念,善用戲劇假定性,調動觀眾想象力完成敘事戲劇。《蹺蹺板定律》依靠數個箱體完成校園、醫院、監獄的場景切換;《氯》藉助三把透明摺疊椅,在觀眾的想象世界裡構建出家中的魚缸、游泳池的跳臺和病房的床。這類創作以極簡舞臺釋放出戲劇本體的魅力。與此同時,青年創作者對經典與傳統文化的改編同樣充滿活力:人藝小劇場版《羅密歐與朱麗葉》、取材水滸故事的《薊州疑雲》,化用戲曲“烏盆記”的《聊齋·浮生竊》,都完成了經典文字的當代轉譯。

是新的造劇模式戲劇,還是新的創作方式?

新空間演藝屬於典型“實踐先於理論”的文化現象,為中國戲劇注入鮮活的生命力戲劇。經過數年發展,行業沉澱出一套成型的創作運營套路:什麼樣的故事更容易賣座、返場如何設計適配傳播、不同卡司如何調動觀眾情緒……創作者可以預判演員陣容帶來的市場反饋,愈發清晰掌握拉動票房的敘事主體與演員配置。除去已經被廣泛討論的同質化、套路化問題,還有三點現象值得關注。

其一,創作邏輯本末倒置,演員卡司、題材噱頭被置於文字創作之上戲劇。演出開場前,劇場門口聚集的不少觀眾專為演員而來,對卡司的關注度壓倒劇目本身。音樂劇圈層流行“人質”(粉絲形容喜愛的演員接演了配不上實力的劇目)、“坐牢”(觀演體驗糟糕、觀演過程煎熬)等黑話,折射出觀眾對新劇質量缺乏穩定預期,於是將追喜愛的演員或演員組合,當作看戲更加穩妥的消費選擇。觀眾可以自嘲為“劇韭”,但倘若創作者把演員個人魅力當作劇目質量的兜底保障,本質上是在消耗行業口碑,難以實現長久發展。

其二,創作者受短影片、短劇思維影響戲劇。部分劇目堆砌型別元素、渲染現場氛圍,但文字根基薄弱,故事邏輯、人物塑造存在明顯缺陷。市場熱度頗高的《破牆》以“穿書”外殼講述民國女性覺醒,不乏精巧的舞臺細節,但人物命運、情感轉變以及人物關係均缺少必要鋪墊。對比真正的敘事革新,當下很多創新只是型別元素拼接疊加,而非敘事、思想層面的突破。

其三,女性題材成為市場熱門型別戲劇。近年來,影視與舞臺領域女性表達空間持續拓展,大量作品書寫女性的生活狀態與情感訴求。新空間演藝的女性題材熱度的持續增高,有著現實的動因:一方面,“她經濟”火熱為女性題材提供了廣闊的市場基礎;另一方面,全女卡司自帶受眾好感,返場環節演繹的女性情誼虛實交織,兼具表演性與共情力,實現劇場幫助觀眾逃離現實、撫慰情緒的情感功能。

但女性敘事也會淪為營銷符號戲劇。部分劇目脫離現實社會語境,劇情看似懸念迭起、衝突密集,既不符合現實邏輯,人物行為與命運脈絡在文字內部也難以自洽,更不要提能夠帶給觀眾迴歸現實後的新視角與新力量。不可否認,女性題材是藝術創作極具潛力的賽道,但只有立足當代女性真實的生活,拓展創作的深度和廣度,才能真正豐富劇場的女性人物形象與女性敘事主題,為觀眾提供審視現實、思考女性處境的全新視角。

此外,數字技術迭代帶來的機遇與問題同樣不可忽視戲劇。MR、全息等數字技術廣泛進入劇場。不可否認,很多技術應用首先滿足的是觀眾的獵奇心理,而其在打造視覺奇觀之餘,能否真正服務於敘事升級、強化主題表達,會影響作品的整體表達效果。河北梆子劇院復排的《鍾馗》,以全息投影實現鍾馗撞柱之後魂魄出竅的舞臺幻象;上海MR戲劇《太虛幻境》則依託MR技術,實現平行時空的敘事,為觀眾帶來現場觀劇的多重審美體驗。隨著AIGC技術的普及,奇觀化視覺內容得以低成本、快速量產,這也對劇場創作提出了更高要求:技術應用必須更加精準找到藝術與娛樂、形式與內容的微妙平衡。

科技發展進一步拓寬了劇場敘事的自由度,但當下行業真正稀缺的不是技術與形式,而是兼具敘事能力、審美素養、理解時代與青年觀眾審美的複合型創作者戲劇。新空間演藝仍處在動態迭代的成長階段,尚未形成穩定的最終形態。無論是經典文字的當代新編,舞臺形式的創新探索,還是紮根現實的深度書寫,都留給行業充分想象空間,我們期待新空間演藝不斷跳出套路桎梏,走向更加多元豐富的樣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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